第一章 - 启航
1347年10月29日,墨西拿港,清晨。
海风从墨西拿海峡的方向吹来,带着深秋的凛冽。码头边,缆绳摩擦石柱发出吱嘎的声响,水手们正往船上搬运木桶。不远处,有几名商贩在热情地叫卖热葡萄酒。
艾莉诺·迪·罗萨站在“圣安妮塔号”的舷梯旁,手指摩挲着腰间的羊皮卷筒。那里面,是一封写给罗马教廷的引荐信以及巴尔迪银行的信用凭证。她穿着便于旅行的深蓝色羊毛长裙,外罩一件镶有家族银线纹章的暗红色斗篷,兜帽松松垂在肩后。晨光斜照在她脸上,让那双年轻的眼睛显得格外明亮,透着些许紧绷的期待。
“风向正好,小姐。”船长卡多摘下他的皮帽,露出被海风刻满皱纹的脸,“圣母保佑,看来我们能在圣马丁节前看到奥斯蒂亚的灯塔。”
艾莉诺轻轻应了一声,目光越过船长的肩头,望向甲板。水手们正在接收最后一捆货物——那是她父亲准备的礼物:二十小桶陈年马尔萨拉酒、用蜡封好的西西里血橙蜜饯、以及一批“罗萨涅露”香水。“罗萨涅露”,那是母亲伊莎贝拉生前最珍视的配方,闻起来总会令她想起一些美好的东西。
除此以外,与之并排的还有总督费尔南多大人特意送来的一份厚礼——一卷据说出自巴勒莫宫廷作坊的精致挂毯。而所有这些,都将作为此次觐见教皇陛下的赠礼,用以维系罗萨与博哈尔两大家族联姻应有的体面。
“诺拉。”姨母安娜在身后呼唤艾莉诺的小名。她走上前,为外甥女整理了一下被风吹起的头纱,“卢卡修士在船尾小堂做了启航弥撒。我想你应该去领受最后的祝福。”
“我就去,姨母。”艾莉诺转过身,看出了姨母眼中一闪而过的担忧。这位守寡多年的妇人将自己裹在黑羊毛披肩里,像只警觉的天鹅。艾莉诺伸手轻轻握住姨母的手,那双手的关节因为常年把持念珠而微微凸起,此刻握上去有些冰凉。
艾莉诺知道姨母在忧心什么。自从母亲离世后,姨母便将她视若己出,加倍照拂。尽管姨母打心底里不赞同这趟远行,在她看来,让一个女孩独自横渡地中海前往千里之外的罗马朝圣,只为完成成年礼,这念头简直荒唐透顶。可这终究是母亲的遗愿,姨母显然也小看了她的决心,最终便不再劝阻,只执意要陪她一同前往。
“手脚给我麻利点!”
码头另一侧传来一阵嘈杂,几个赤脚的搬运工吃力地推着一辆载满锡锭的推车,车轮在石板路上碾出刺耳的声响。队伍末尾的少年,脚步踉跄,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,整个人向前扑去。哐当——几块锡锭滚落出来,在石板上撞出清脆的回响,也撞得艾莉诺心头一紧。
“蠢货!找死不成!”工头骂骂咧咧地举起鞭子向他抽去,啪的一声脆响,鞭子破空而下,结结实实地抽在少年的后背上。少年闷哼一声,身子猛地一颤,粗布衬衫瞬间裂开一道口子。他没有叫喊,只是死死咬着牙,跪下身去捡那些滚远了的锭块。捡完后他也不敢抬头,佝偻着身体重新跟上推车队伍。
艾莉诺的目光停留在那少年弓起的脊背上。他破烂的衬衫下露出嶙峋的肩胛骨,像一对未长成的翅膀。她抬手摸了摸自己斗篷内袋里的小钱囊,那是父亲给她路上应急用的,里面装着十几枚弗罗林金币和一把零碎的银币。
若是把这些零碎的银币给他,或许能让他买一块热面包,或许能让他少吃些苦头……
艾莉诺望着那瘦弱的身躯,怜悯像潮水般漫上心底,她几乎要迈步上前。
“别看那些,艾莉诺。”安娜夫人适时出声提醒,她侧过身,微妙地挡住了艾莉诺的视线,“那不是你该关注的,别忘了你的身份。”
身份。这两个字像一盆冷水,浇灭了艾莉诺所有的冲动。她抿了抿嘴唇,舌尖泛起一丝苦涩。名义上来说,她现在是博哈尔家族未来的新娘,是罗萨家族的大小姐,一举一动都代表着家族的颜面。这样贸然上前,在众目睽睽之下把银币施舍一个做苦力的少年,不仅会招来非议,说不定还会给他带去更大的麻烦。要知道,比起工头的记恨、同伴的排挤,只是一顿鞭子恐怕算不得什么。
只是我现在,连自己都身不由己……
想到这,艾莉诺默默叹息,她点点头,把脸扭向另一边,胸口攥着钱袋的手也缓缓放了下来。强迫自己收回目光后,她转身再次望向圣安妮塔号。
这艘接近四百吨的大家伙,是父亲长期租赁的武装商船。船体经过加固,足够抵御八成以上的海上风暴。船楼上甚至还配备了两架轻型弩炮,用以防备那些神出鬼没的海盗与私掠船。此刻,主帆正在缓缓升起,巨大横帆在海风中鼓动,发出闷雷般的拍打声。桅杆顶端,那面绣着罗萨家族纹章的旗帜,也猎猎作响。
艾莉诺深吸一口气,海风里有股船板新刷的焦油味,还混合着远处鱼市飘来的腥气,她对此熟悉又陌生。她从小就在墨西拿城长大,无数次站在码头眺望这片海,目送家族的商船满载香料从这里启航又归返,而这一次,她即将亲自随船驶向海平线之外的远方。
“小姐。”卢卡修士出现在舷梯口。这位年过半百的方济各会修士穿着洗得发白的褐色长袍,胸前木十字架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。“一切都妥当了。愿圣克里斯托弗与我们同在。”
艾莉诺提起裙摆,踏上吱呀作响的舷梯。木板在脚下轻微晃动,她不由得抓紧了扶手。走到一半时,她回望了一眼。
码头上,家族的管家和几个留守的仆从还在挥手。更远处,墨西拿城依山而建的石砌房屋在晨光中泛着温暖的颜色,城市最高处的蒙雷阿莱城堡塔楼尖顶直指蓝天。她知道父亲此刻正在总督大人府邸城堡的某个窗口后目送她——按照贵族礼仪,他不必亲自到码头送行,但昨天晚宴结束后,父亲罕见地拥抱了她,并在她耳边低声说:“去见识见识世面也好,女儿。你该懂我的苦心,与博哈尔家的婚事,是家族的指望,也是你母亲生前一直念叨的……”
“开缆!”船长的吼声打断了艾莉诺的思绪。
缆绳被抛回码头,沉重的铁锚在绞盘吱呀声中缓缓收起。船身微微一震,开始缓慢地离岸。海水在船体和石砌码头之间裂开一道越来越宽的、深绿色的缝隙。
艾莉诺走到船舷边,看着那道缝隙逐渐变成海湾,墨西拿码头的轮廓开始缩小、模糊。她忽然想起童年时母亲讲过的一个水手的故事:每一次远航,就像是从生命之布上撕下一缕丝线,有些线头会被带回来重新织补,有些则永远飘散在海风里。
“感觉冷吗?”安娜夫人为她拢了拢斗篷。
“不冷。”艾莉诺说。她挺直脊背,手指松开了一直紧握的羊皮卷筒。
船转向,主帆完全吃住了风。圣安妮塔号开始加速,破开平静的海面,驶向通往外海的航道。海鸥在桅杆周围盘旋鸣叫,咸湿的风灌满了她的斗篷和头纱。
艾莉诺闭上眼睛,让海风拂过脸颊。她在心里默念着晨祷时的最后一句话:“愿主指引我们的道路,庇护我们免于一切凶险。”
她不知道的是,此时此刻,距离她们八百公里外的热那亚港,一艘从卡法驶来的商船正被拖进隔离区。几个水手身上出现了可疑的黑斑,港务官用浸了醋的手帕掩住口鼻,紧张地记录着船只的来处。
而在地中海另一端的亚历山大港,更多的船只正在装货。其中一些货舱的麻袋里,除了谷物与棉花,还藏着一些更小的、会移动的黑色活物。
但那些远方的阴影都与眼下这艘商船无关。圣安妮塔号在清澈的晨光里,满载着希望、信仰与罗萨家族的野心,平稳地驶向北方。